大阪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微微发酵的酸甜醋味与滚烫的油烟气。
那夜傍晚,细雨掠过道顿堀川的漆黑水面,将跑者巨幅霓虹看板的七彩倒影摔碎成一片斑斓的光斑。两旁繁华喧嚣的招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拓印出耀眼的金红,章鱼烧摊位上方飘散着白蒙蒙的蒸汽,柴鱼片的香气随着潮湿的河风肆意漫延,黏糊糊地附着在过客的衣领上。
林莳背着她那台褪了色的徕卡相机,将风衣的领子稍微竖起。作为一名在大阪南区Minami住了快八年的台湾饮食杂志总编辑兼摄影师,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属於关西庶民的热烈与喧闹。关西的空气是不含蓄的,它像是一锅日夜滚沸的浓汤,将人间的慾望、喜怒与碳水化合物的甜香全都搅和在一起。
她转进道顿堀主干道旁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暗巷。
巷角悬挂着一盏半旧的白色纸灯笼,上头用漆黑的楷书写着「高汤」二字。这是一家传承了三代的小型乌龙面馆,没有观光客排队的喧嚣,只有木质拉门开合时发出的「吱呀」声,以及门缝里挤出来的、纯粹至极的昆布高汤香气。
林莳推门进去,木头香与热气扑面而来。她习惯性地选了角落靠墙的吧台位置,刚坐下,门口便传来一阵极轻的风铃声。
伴随着冷雨飘进来的,是一个与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店面格格不入的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袭剪裁极其精致的深灰色喀什米尔羊毛大衣,身材高挑,长发在脑後盘成一个不苟言笑的低包头。她的皮肤极白,白得近乎透明,甚至能看见太阳穴附近隐隐的青色静脉。她的手提包是沉稳的深棕色皮革,手腕上配戴着一只冷调的钢带手表。
女人站在门口,眼神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与倦意,彷佛一位不小心误入人间喧闹神域的异乡客人。
「欢迎光临!请随意坐!」老主厨热情的大阪腔打破了空气中的停滞。
女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选了离林莳隔着两个空位的吧台坐下。她脱下大衣,露出里面熨烫得没有半点皱褶的白色立领衬衫。林莳的职业本能让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——那女人的手指修长而乾净,指甲剪得圆润整齐,完全没有涂抹指甲油,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硬茧,那是长期握着西餐刀或烘焙刮刀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「请问要点些什麽?」老主厨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。
女人开口了,语调带着标准关东腔调的优雅与抑扬顿挫,声音如同冰块撞击琉璃杯般清冷:「请给我一碗狐狸乌龙面KitsuneUdon。另外……请问贵店的高汤,是用利尻昆布还是真昆布熬制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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